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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學術平臺,還是“私家花園”----直面社科期刊現狀
來源:互聯網 作者:本站編輯 [日期:2009/8/13] 瀏覽:

段崇軒 [中華讀書報]

  “五四”時代《現代評論》創刊時,“本刊啟事”中有一段話:“本刊內容,包涵關于政治,經濟,法律,文藝,哲學,教育,科學各種文字。本刊的精神是獨立的,不主附和;本刊的態度是研究的,不尚攻訐;本刊的言論趨重實際問題,不尚空談。……本刊同人,不認本刊純為本刊同人之論壇,而認為同人及
同人的朋友與讀者的公共論壇”。“五四”時期所以形成中國現代學術文化的一次高峰期,其根源就在有一批純正的學者,把學術當作自己的生命,把姓“公”姓“私”的刊物,統統當作任人馳騁的“公共論壇”,才在一個千瘡百孔、動蕩不安的時代,聳起了一座現代學術文化的豐碑。我們要重建21世紀的中國現代學術文化,只有學習“五四”學人的那種學術境界、胸懷和視野,才有可能走出困境,獲得新生。
  “如今搞現當代文學研究,路子是越走越狹窄,文章是越來越難發表了。你煞費苦心弄出一篇東西來投到刊物去,不是泥牛入海無消息,就是回復‘積稿太多’發不出,或者告你‘辦刊思路調整’不宜采用……現在的社科刊物究竟是怎么了”?

  在某大學做中國現當代文學教授、且頗有建樹的一位老朋友,一天沮喪地對我說。我默然回想近年來的幾次投稿遭遇,頗有同感。其實何止是現當代文學研究,古典文學、外國文學乃至哲學、歷史、社會學研究等等,每一個研究者,這樣的遭遇和景況,大約都會有所經歷,大約都有深切的困惑。

  時下,知識界關于學術規范和學風建設的討論正烈,表現了當代學者對學術文化外在的熱鬧和內在的危機的深深憂慮,反映了對重建真正的中國現代學術文化的呼喚與努力。但竊以為這種現象很有點“剃頭擔子一頭熱”。因為在整個學術文化的建設中,研究者的原創僅僅是其中的一環,只要求他們的“自律”是遠為不夠的。他們的原創品還要經過媒體———主要是人文社科期刊(出版社此處不論)———的審閱、選擇、編輯和發表,才能成為鈐有“合格”印記的學術成果。就像流淌在山間和地層中的礦泉水、只有經過工廠的化驗加工才能成為市場上的礦泉飲料一樣,就像農民地里的水果蔬菜、擺不到菜攤上就變不成商品一樣。學術成果的誕生最終取決于這些各式各樣的人文社科期刊的“生死予奪”,它同樣是學術文化建設中的重要一環。因此它也必須有一套學術“法規”,必須有嚴格的“自律”。經過期刊發表的學術成果,才能流行于學界,匯入學術文化的長河中。從學者原創———期刊發表———文化成果,構成了學術文化發展中一個完整的“三維結構”生產模式。我們現在批評研究者的抄襲、剽竊、重復、平庸、泡沫等等學術失范現象,自然都沒有錯。但仔細想來,這些學術上的“假冒偽劣”產品,不正是眾多的學術期刊堂而皇之地生產出來的嗎?不正是因為它們的把關不嚴不正造成的嗎?說得更透徹一點,學術期刊內在的失職與失范,對研究者的不端行為和學界的浮躁混亂,直接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學術期刊同樣存在著強化規范和端正編風的問題。

  中國的人文社科期刊,星羅棋布地分散在從上到下的大專院校、社科院所、文聯作協等各種系統里,數量之多據說有二三千種。它肩負著發展和繁榮中國學術文化的神圣使命。它是千千萬萬人文社科研究者一個廣大的學術平臺。在當前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大轉型時期,這些期刊都遭逢了諸多困難和挑戰,特別是經費不足造成的困難更為嚴峻,處于一種艱難而尷尬的境地。在這數千種期刊里,自然有不少能夠堅持學術規則、精心辦刊、與時俱新的期刊。就我所知,文聯作協系統主辦的一些文學評論刊物,就辦得很有境界、很有生氣,我對這些期刊的編輯始終深懷敬意和感動。

  然而,當前學術期刊存在的諸多問題,我們又是不能掩蓋和回避的。問題自然是多方面的,牽扯到許多領域,我這里難能也無力一一論及,我只想說的是現在某些學術期刊把學界平臺演變為“私家花園”的現象。這種演變現象近年來十分明顯而快速,其不良后果日趨嚴重,不能不引起我們的警覺和反思。現在所有的學術期刊都姓“公”,是由國家下屬的有關部門、團體主管主辦的,也是由國家財政來支持的。在它創刊伊始,都一律標舉著促進學術文化事業的旗幟。但曾幾何時,市場經濟裹挾下的功利主義乃至拜金主義等觀念,無情地侵蝕了學術期刊純潔的肌體,使這些學術期刊在“改革”“改刊”的旗號下,不顯山不露水地演變成了某些人們、某些小群體、小團體的“私家花園”。“私家花園”自然姓“私”,它是屬于個人和小團體的,當然這里的“私”有別于那種純粹的“私人”“家族”之“私”,是一種放大了的帶有某種社會屬性的“私”;修建什么樣的亭臺樓閣,種植什么樣的樹木花草,完全是個人和少數人的事情,是容不得別人來插手的,也是不想請他人來觀賞的。現在經濟領域不是有“花園經濟”的提法嗎?“私家花園”也可以產生經濟效益,收入自然也歸個人和小群體所有了。學術期刊的“私家花園”現象,給某些個人和群體創造了豐富的研究成果乃至世俗利益,但對整個學術文化的建設幾乎是釜底抽薪式的。

  學術期刊經費短缺,捉襟見肘,制約刊物的發展,已成為一種普遍現象。怎么辦呢?收取“版面費”以維持生存,這是許多學術期刊不得已采取的“下策”。我并不一概地否定這種無奈之法,只要學術論文達到質量要求,作者又有力量付出一點“代價”時,這種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此門一開,大大刺激了主編和編輯們的“胃口”。文章質量不論高低,一律收取“版面費”,且價碼不斷上漲;因為中國的社科研究人員眾多,又有龐大的在校大學生、研究生群體,他們都在創作著自己的社科作品,都要尋求發表。據說現在的很多高校,碩士生不在省一級的正式期刊上發表一篇論文,就不能取得畢業答辯的資格,博士生不在國家或者核心期刊上發表一至幾篇論文,也同樣不能獲得畢業答辯的資格。即使有的學校不作這樣的硬性規定,但也仍然把研究生在校發表論文的數量,作為其培養研究生水準的最重要的考核標準。更不要說,全國各個高校還有著無數的講師、副教授為了晉升職稱,每年都有著在正式期刊上發表論文的巨大需求。還不要說,為了評博士點、碩士點、重點學科等等,為了評學科帶頭人等等,還有著那么多的教授,有著在各級刊物上刊發論文的巨大需求。不知道有關部門是否作過最簡單的連小學生也可以計算出的相關數字,在這樣巨大的需求面前,全國應該有多少學術期刊,才能使各類人員達到上述的種種要求。能否達到暫且不論,但我所說的是,在這樣巨大的“市場需求”面前,學術期刊的行市還能不看好嗎?只要有錢,什么樣的“假冒偽劣”產品都一路綠燈。看似“學術繁榮”,實乃學術泡沫,徒然敗壞了學術的聲譽。對于此種令人困惑、憂心的局面,學術期刊難辭其咎。據我所知,一些學術期刊已把“出租版面”當作生財之道,即使經費夠用,也照收不誤,刊物質量每況愈下,但編輯們的日子卻過得很滋潤。這豈止是把刊物當“私家花園”?這是在搞“花園經濟”呀!

  把學術期刊變為“私家花園”的另一種表現樣式是,劃定一個作者的圈子,如思想傾向一致者、同屬某種學派者、出自一個師門者等等,把一個刊物變為這些“同仁”的學術“自留地”。凡是圈內作者的稿子,來之必發,不論優劣;非圈子作者的文章,寫得再好,也難進入編者的視野。我承認,每個學術刊物,由于人文的、歷史的、地域的等等因素,都會有它的理性傾向和辦刊追求,這是辦出學術期刊個性的一種需要。但如果把這個圈子鎖定得太小,看得太重,辦成了純粹的“圈子刊物”,而拒絕汲納新的作者和新的思想,這個刊物就會逐漸萎縮,喪失生機。譬如有一份創刊較早的綜合類文化刊物,上世紀80年代風行知識界,其思想的敏銳和開放在知識分子中激起一次次的心靈震蕩。但若干年過去了,這個刊物的作者圈變化甚小,他們的年齡大了,思想老了,研究的問題瑣碎了,文章也鮮有生氣了,因此這個刊物也漸漸淡出了知識分子的視域。至于某些專門發表一個學術團體、群體研究者文章的學術刊物,倘若沒有一個陣容較大、水準較高、且能不斷吸收后繼人才的作者隊伍,這個刊物的學術生命力就令人擔憂了。它也許會不斷地為這個小團體、小群體生產出學術成果,但這成果就難免是一種重復勞動和學術泡沫。

  誠然,在中國現代社科發展史上,確曾出現過許許多多的“同仁”刊物,質量參差不齊,壽命有長有短,影響或大或小,有民間的、有某個學術圈子或者團體的、有純屬個人的,均帶有“私家花園”的性質。情形十分復雜,但從總體上看對中國現代學術文化起了“破冰”和“開河”的積極作用。而我們現有的學術期刊,均是國家下屬的團體單位所辦所養的,從體制上講是計劃經濟的一種產物,從娘胎里就帶有諸多局限和弊端,現在我們對其的調整、改革是勢在必行,但倘若在變革中把它趁機辦成某些個人(如承包方式)和小圈子的“同仁”刊物,而不能容納不同學派不同學人的文章和觀點,就有化公為私的嫌疑了。

  我們的學術期刊林林總總,我們的人文社會科學五花八門,而二者又各行其道,缺乏統籌和兼顧。近年來,一些學術期刊意識到了走大而全的綜合辦刊之路的弊端,開始探索走更專業化的辦刊路子。這本來是一種有益的探索,但在探索中卻出現了另外一種局限和問題,即一些全國性的權威學術期刊,放棄了自己全面推進本學科發展的重大使命,把辦刊目標限定在了某一狹窄的專業領域內,成為這一專業研究人員的“私家花園”,它對這一專業的研究無疑大有裨益,但它又會削弱大學科的整體發展。譬如有一些學術刊物,過去一直是引領這一學科的學術潮流的,代表了這一學科的研究水準。但現在出于對學科薄弱環節的重視,把“辦刊思路調整”到這一學科更細小的專業領域里。這一調整對專業研究者來說是一種福音,但對本學科的整體發展并不見得是一件幸事。因為這些學術刊物“放大抓小”了,而別的社科刊物又無力承擔“抓大”的任務,其結果就有可能是“揀住芝麻丟了西瓜”。

  學術期刊演變為某些個人、圈子、小團體的“私家花園”,對學術文化事業的損害是致命的。它不再堅守學術的道德和良知,把嚴肅的學術刊物變為“牟利”的“發財樹”,任憑“假冒偽劣”的所謂學術文章大行其道,充斥學界,而把真正有建樹的學術成果擠出門外。這是一種變相的“權力尋租”和學術腐敗!它消解了學術刊物的崇高職責和寬闊胸懷,把眼光只盯在一個狹小的研究者圈子里,成為小圈子自產自銷的“自留地”,導致了學術研究的封閉和萎縮。它放棄了推進整個學術發展的長遠追求,縮回到狹窄的專業渠道,使本來就疲軟的學術文化研究更加萎靡難振。我在文章開頭所說的那位朋友所遭遇的學術刊物的置之不理、“積稿太多”、“辦刊思路調整”等等,正是學術刊物“私家花園”后的直接反映。它不僅傷害了無數社科研究者的心靈,更戕害了整個學術文化建設。為什么學術刊物如此之多,學術成果汗牛充棟,而我們的學術文化建設卻令人堪憂?我們從這里是可以找到一種答案的。

  學術乃天下之公器,學術期刊更是公器之公器。學術期刊不能真正成為廣大學者的治學平臺,中國學術文化的振興就是一句空談。這使我想到“五四”時代《現代評論》創刊時(1924年)“本刊啟事”中的一段話:“本刊內容,包涵關于政治,經濟,法律,文藝,哲學,教育,科學各種文字。本刊的精神是獨立的,不主附和;本刊的態度是研究的,不尚攻訐;本刊的言論趨重實際問題,不尚空談。……本刊同人,不認本刊純為本刊同人之論壇,而認為同人及同人的朋友與讀者的公共論壇”。“五四”時期所以形成中國現代學術文化的一次高峰期,其根源就在有一批純正的學者,把學術當作自己的生命,把姓“公”姓“私”的刊物,統統當作任人馳騁的“公共論壇”,才在一個千瘡百孔、動蕩不安的時代,聳起了一座現代學術文化的豐碑。我們要重建21世紀的中國現代學術文化,我以為首要的是要學習“五四”學人的那種學術境界、胸懷和視野,才有可能走出困境,獲得新生。
中華讀書報 日期: 2005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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